原创微小说:竹炮||蔡科明(江苏)(一)
【小说】
竹炮
文/蔡科明
江心洲四面是江,黄沙泥冲积的巴掌大一块土地,地少人也不多,没有县衙,只有一个太平厅,主事的不叫知厅,而是丹阳县丞,姓仲。太平厅属官与县衙无二,主簿、典史、巡检、教瑜,都有,还有十几个捕快、杂役,在这样的地方当官为吏,是走了背字,难听些叫倒了血霉,江心洲,江心洲,困在江心里,整天大眼瞪小眼,就这么几个熟识的人,连巴结官员的机会都没有。想发财,也比登天还难,就一点税捐,没有几个大户,油水从哪儿榨。县丞、主事,以及下边爪爪牙牙,没有一个不委屈的,没奔头、没财运,什么都没有。奶奶的,打入冷宫了,乐得逍遥自在,干脆不管事,管事干什么,傻×啊,能管出花还是鸟,管出前程还是银子,呸,不要做春秋大梦,找地方把把盏、听听戏,太平厅点个卯就对得起了,有四面江水值守,天高皇帝远,顾忌什么,怕什么,玩呗。太平厅是官衙,说什么也有些芝麻大的小事,好办,仲县丞一拍脑门,把师爷叫来,这个师爷姓缪,年届四十,入过国子监,满腹学问,是洲上大姓人家的长子长孙,本不愿进入官场,隐于洲上读书、垂钓,不知怎么被仲县丞访知,为跟洲上大姓交好,把缪举人聘为师爷,且重用。仲主事笑吟吟对缪师爷说:本主事诸事繁杂,上有朝廷,下有黎民,现在又多了个外夷洋人,实在烦不胜烦,日后厅里些许诸事,一概由师爷打理,直接对本官负责。缪师爷听了这话,倒也高兴,当初答应做这个人不人,鬼不鬼的师爷,就是想替洲上百姓做点事,哪怕芝麻大的小事。
缪师爷没品没官,就是个师爷,说难听点,就是个狗头军师,这军师跟水泊梁山军师吴用不能比,吴用军师是有用的,能当梁山半个家,他这个军师屁都不是,只能做些鸡零狗碎小事情。做的头一件小事情,就是拜托各位乡董、里正:晚上街头巷尾,村里村外要有人打更,江心洲家家都是草屋,家家都有竹园,一碰火烛就会烧起来,锅膛里火星子,洋油、洋火、洋蜡烛,都要小心,小心为上。乡董、里正都点头说:这是好事,也是保人命的事,小心驶得万年船,我们照办。洲上多了一道风景,一到夜幕降临,没有梦也要做梦的时候,打更的就出来了,四处游走,边敲竹梆,边呦喝:笃笃,竹园草屋,火烛当心,笃笃笃笃。还有一件小事,他不敢劳烦别人,江心洲其实是个险恶之地,江潮涨起来,没过大堤,洲上人就成鱼虾。倭寇、江匪、洋人,都是麻烦,凶神恶煞,杀人越货。不过,没什么大不了,江水把洲上淹了,没几天,又退了,鱼虾活蹦乱跳。倭寇、江匪是小毛贼,杀几个人,抢些铜钱,银子抢不到,没有,算不上大事。洋人就更不是事了,没来过,是头顶上长眼睛,鼻子上挂铜铃,不知道,妖孽,唾沫淹死他们,洲上人都是人精,就这么想。缪师爷有些异秉,歪脑筋,瞎想,跟洲上人想的不一样,江潮是有涨有退,晚退几天试试,都成烂鱼死虾了。倭寇、江匪杀人是小事?胡扯吧,倭寇、江匪举刀砍你,你喊不喊救命?那些不是小事,也不要轻看,把大事看成小事,那就是妥妥的大混蛋。
江边出了一个怪事,每天都有一个人骑着毛驴,一颠一颠,在江堤上绕一圈。有时候停下来,毛驴在那儿吃草,江边嫩草多,毛驴埋头嗤嗤的吃,骑驴的跟打鱼的、扳罾的聊几句,朝江上望望,江水还是那个江水,过往的木船还是那些木船,没事,继续骑上毛驴,一颠一颠往前走,有人认识,那人就是缪师爷。他为什么骑驴巡江,骑马不行吗,哎,那倒不是哗众取宠,更不是制造噱头,不是,都不是,厅衙有一匹马,高头大马,是县丞的专驾,出巡骑的,县丞不喜欢坐轿,憋的难过,骑在马上,马蹄点地,得得得,多威风。他怎么能跟县丞抢风头,找死啊,老实些,借头毛驴骑骑。
这一天,缪师爷正骑着毛驴巡江,风平浪静,一点小事都没有,只有一个白须老者在江边垂钓,不由口吟一绝:烟波渺渺行远舟,青山叠翠水悠悠,千载兴亡逐浪去,一竿江风钓,钓什么妥当,呵,钓春秋。好好,就它了,钓……突然一个熟识的打鱼的和一个扳罾的拦住驴头,说:缪先生,大事不好。啊,大事,本师爷只管小事,大事不沾边。还没等他推诿,打鱼的说:洋人快船来过了,铁壳船,贼快,来过十七八回。扳罾的说:是来过了,十七八回,还上岸了,不知跑哪儿去,半天才回快船。就这事?就这事。缪师爷笑了,心想:这叫什么大事,小事都不是,洋人也是人,上洲玩玩不行啊,竹子,长的精神,竹海,没看过,一眼望不到边边,看一眼都爽。缪师爷嘴上却夸了打鱼的、板罾的:有戒心,好,洋人快船来不是好事,上岸更坏,洋人都是喝人血的,不是人,畜牲。心里却嘀咕:你们是我的眼线,夸两句,罢了。
没想到,缪师爷那两句没夸错,打鱼的、扳罾的话不是小事,总督府来了公文,洋人军舰近日將攻打沿江诸府、县、厅,速整理朝廷下发火炮迎敌,总督府派员巡查备战情形,敷衍塞责,违抗军令者斩。这个公文和打鱼的、扳罾的不谋而合,洋人军舰要开战了,这是大事,大祸临头了呀,他赶紧七拐八拐找到仲县丞,如此这般,匆匆叙说了。仲县丞也觉事情不小,别的不说,就是大炮,事情也小不了,朝廷为抵御洋人炮舰,给沿江府、县、厅发过土炮,太平厅二十六门,大船装来的,粗粗的、圓圆的炮管,用红绸布披着,大家都不说大炮,喊它们红衣将军,着实威风了一阵子,可是,掀开红绸布,它们不就是土炮吗,炮弹能不能填进去,拉不拉得响,两说,试过,一发炮弹填进去了,拉响了,却没射出去,把炮管炸得七零八落,还炸死了炮手,魂都吓出来,这事死死瞒住了。红衣将军靠不住,他这个主事不拿正眼瞧一眼,巡检是管这事的,看仲主事眼色行事,一不做,二不休,把红绸布扯开,土炮当废铁卖了,价钱倒还好,一百两银子,巡检、主事三七分帐。这点银子在别的县衙就是毛毛雨,不值一提,可这是太平厅,有总比没有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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