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实小说:后娘王俊瑞||王景瑞(湖北)(一)
【小说】
秋风漫过北方景州乡村的旷野,吹散了盛夏的燥热,捎来一地成熟的烟火气息。耕耘整年的高庄乡人卸下重担,眉眼舒展,三三两两聚在村口百年古槐下,闲话秋收收成、家常琐碎。苍劲的古槐枝叶渐次泛黄,层层叠叠的黄叶被秋风拂动,簌簌作响,细碎叶片悠悠飘落,覆在褐黄的田土与斑驳的屋瓦之上。一派朴素安然的秋日乡景,静静铺展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土大地,平淡的光景里,藏着无数寻常人家的悲欢起落。
彼时的王家,烟火琐碎,岁月沉重,日子过得清贫且飘摇。我的亲生母亲年仅二十八岁,正值芳华盛年,却英年早逝,早早离开了人世,让我自幼失恃,小小年纪便尝尽孤苦无依的滋味。家中祖母王安氏年事已高,常年体弱多病,缠绵病榻,无力操持家事、照料孩童。父亲身为村里干部,终日扎根村务、奔走操劳,一心扑在乡里大小事务上,根本无暇顾及一家老小的起居冷暖。
老屋之内,老弱相伴,琐事堆积,无人分忧。为了撑起这栋风雨飘摇的老宅,护住年迈的老人、年幼的孩子,给家人一份安稳的生计依托,父亲续弦再娶,成了彼时万般无奈之下,迫在眉睫的选择。
在遇见王俊瑞之前,媒人曾为父亲撮合过一桩婚事。邻村姑娘心性单纯温顺,却天生记性残缺,凡事前话后忘、转瞬即空,心性懵懂,难以打理家事。那日家人反复叮嘱,让她赶集去往孙镇,顺带买回两口针、一支线,屋内再三嘱托、字字清晰,可她刚踏出屋门走到院中,转瞬便遗忘大半,唯独记得一支线,短短十余秒,便将家人嘱托尽数抛诸脑后。
二人仓促成婚,相守一年有余,日子平淡无波,却终究根基浅薄、难以长久。女子身怀五六个月身孕之时,骤然不辞而别,独自返回娘家,后续在娘家诞下一子,心意坚决,再也不肯回归王家。这场仓促缔结的姻缘,无争无吵、无怨无恨,没有激烈的纠葛,没有刻骨的矛盾,终究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,像一阵轻风吹过,来过一场,便悄然消散。
一九六三年,经乡邻热心撮合、善意引荐,父亲结识了江江河东岸李辉桥的王俊瑞。彼时的王俊瑞三十出头,命运坎坷,早年丧夫,年少寡居,独自一人拉扯两男两女四个年幼的孩子,无依无靠、无枝可依,在清贫岁月里苦苦支撑,度日维艰。走投无路、万般窘迫之际,她与父亲结缘,辞别故土,改嫁高庄王家。初入王家那日,她孑然一身,只随身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长女合头刚满三岁,懵懂乖巧,幼女银风方才一岁,尚在襁褓,柔弱渺小。
初入王家的王俊瑞,沉静内敛、本分踏实,自带一份底层女子的温顺与隐忍。踏入陌生的王家院门,她礼数周全,恭恭敬敬对着年迈的婆婆唤了一声“娘”,温声细语,妥帖得体。此后便默然不语,不攀谈、不生疏,默默收拾起家中堆积的脏衣被褥,独自走到房东墙下的水坑边,俯身埋头,在微凉的秋风凉水中反复搓洗衣物,凉水浸透指尖,冻得双手泛红,却一刻不曾停歇,默默打理着这个陌生家庭的琐碎烟火。
临近正午午饭时分,村里长辈唤来懵懂无知的我,轻声细细叮嘱:“这是你新来的娘,往后要好好称呼、好好亲近。快去坑边喊她回家吃饭,就说娘,回家吃饭了。”
年少的我心底藏着孩童特有的别扭与拘谨,面对陌生的继母,终究心生隔阂,却不敢违逆长辈叮嘱,只能乖乖迈步,跑到水坑边轻声唤她。不多时,我跟在沉静温柔的王俊瑞身后,一前一后,她双手端着漂洗干净、叠得整齐的衣物被褥,我亦步亦趋跟在身旁,踏着秋日温软和煦的暖阳,缓缓踱步归家。这一幕平淡安然的画面,是我与后娘王俊瑞此生最初、最温柔的初见,朴素无华,却镌刻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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