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实小说:后娘王俊瑞||王景瑞(湖北)(三)
冬去春来、时序流转,不久后,王俊瑞顺利诞下一女,模样乖巧、灵动可爱。父亲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取名金凤。小家伙生得肤白红润、眉目灵动,大头大眼、眉眼清秀,一颦一笑、一举一动,眉眼轮廓皆与父亲神似,复刻了父亲的模样。望着这张酷似丈夫的稚嫩小脸,王俊瑞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、委屈与戾气瞬间消散殆尽,满心皆是柔软暖意、万般疼爱。常年阴郁寡欢、紧锁眉头的脸上,终于绽开久违的红润笑意,如寒尽春来、花开枝头,温柔动人,治愈了长久以来的压抑与苦涩。
可这份难得的温柔与安稳,终究转瞬即逝、难以长久。每每夜深人静、孩子沉沉睡去,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离婚执念、生活委屈、半生飘零的苦楚,便尽数翻涌上来,缠绕心头、挥之不去,让她心绪纷乱、寒凉彻骨、彻夜难眠。她日日陷入无尽的矛盾拉扯、自我煎熬之中:不离婚,便是日复一日的将就隐忍、身心消耗,心底始终无着无落、踏实不下,终日被困在琐碎清贫的烟火里;可若真的狠心离婚、决然离去,又怎能割舍怀中嗷嗷待哺、尚在襁褓的亲生骨肉,怎能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。
思念一旦生根,便会肆意疯长、无从遏制、日夜牵绊。她时时牵挂着留在李辉桥老家的两个大儿子,日夜惦念着无人照料、无人疼爱的两个幼子,牵挂着他们孤苦度日、衣食无着的凄凉模样。无数个清冷寂寥的深夜,月光透过老旧斑驳的窗棂,浅浅洒落在炕前地面,清冷又孤寂,衬得老屋愈发萧条。王俊瑞抱着熟睡的小女儿,枯坐炕边、彻夜无眠,一遍遍回想自己半生颠沛、命运多舛、居无定所的坎坷过往,满心皆是无处言说、无人共情的辛酸与悲凉。
天明时分,秋雨淅淅沥沥落下,连绵两日、未曾停歇,细密雨丝笼罩整座村庄,万物朦胧、天地萧瑟。细密雨线砸在泥泞湿滑的地面,敲出一个个浅浅的小水坑,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绝于耳,更添几分寂寥压抑。老旧的老屋潮湿阴冷,墙根泛着浓重的霉味,墙面微微渗水,屋内处处湿冷黏腻,让人身心压抑、坐立难安、心绪沉沉。王俊瑞静静倚桌静坐,呆呆望向茫茫雨幕,眼底尽是茫然无助、前路未知的迷茫。
岁月缓缓流转,春去秋来、寒暑交替,女儿小凤渐渐长大,模样安稳乖巧、性情懂事可人,一点点抚平了王俊瑞心底的不安、郁结与创伤。可潜藏心底已久的离婚念头,从未真正消散,依旧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悄然萌发,在她心底反复盘旋、挥之不去。她无数次想要开口,向父亲坦露心意、提出离婚,可话到嘴边,终究尽数咽下、默默隐忍,次次心软、次次退让。
她终究心性善良、心软念旧,做不出绝情寡义、忘恩负义的事。彼时婆婆体弱多病、常年病痛缠身,两日一小病、三日一大病,身体孱弱,时刻离不开人贴身照料、悉心伺候;幼女小凤尚且年幼,稚嫩弱小,急需母乳滋养与贴身呵护,片刻离不开人。而父亲素来不善家务琐事,不懂浆洗缝补、生火做饭、照料孩童,若是她此时决然离去,尚在襁褓的幼女定然无人悉心照料、受苦受累。加之彼时村里正开展“四清”运动,父亲终日奔波忙碌、事务繁杂、身心俱疲,日夜操劳不得歇息,自己若在此时抽身离去、决然撒手,无异于雪上加霜、落井下石,太过薄情寡义、不近人情。
她始终深深铭记,当年自己走投无路、带着一双幼女无家可归、四处飘零之时,是父亲心软善良、伸出援手,接纳了她们娘儿三个,给了她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居所、一份遮风挡雨的安稳。一日夫妻百日恩,百日夫妻似海深,这份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、收留之义,她始终铭记心底、未曾忘怀、不敢辜负。辗转反侧、反复思量良久,她终究放缓了决绝离去的心意,轻声对父亲缓缓说道:“再等等吧,等婆婆身子好些、安稳无虞,等孩子再长大些、无需贴身照料,咱们就离婚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各自安好。”
命运似乎格外偏爱捉弄命苦之人,王俊瑞的一生,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刻上了悲情的底色,坎坷不断、磨难丛生。又是一年盛夏正午,天气闷热难耐、暑气蒸腾,乡间燥热逼人。我与同窗福龄相约去往村坑游泳解暑。二人褪去衣衫,踏入及腰的清凉深水,戏水纳凉之际,忽然望见平静的水面之上,有一只小小的孩童脚丫轻轻晃动、隐隐漂浮。
年少的我来不及心生恐惧、来不及细想缘由,下意识伸手抓住那只小脚,奋力向上提拉。将人拉出水面的瞬间,在场众人皆是惊骇不已、心头骤震——落水之人,竟是王俊瑞改嫁带来的小女儿银凤,那个平日里乖巧嘴甜、软糯可爱、模样俊秀灵动的小姑娘。而这片无情的落水之处,正是当年王俊瑞初到高庄、俯身洗衣、落脚安家、开启新缘的那一方水坑。旧地悲事,祸福猝然,令人唏嘘不已。
噩耗猝然降临,毫无预兆,全家人慌乱无措、心急如焚、悲痛万分。父亲火速奔走请来乡间医者,又急忙牵来家中黄牛,依照当地流传的乡间土方,让溺水的孩子趴在牛背上,牵着黄牛缓缓游走、轻轻颠簸,试图逼出孩子腹中积水,拼尽全力抢救这条鲜活的小生命。奈何天意难违、人力无力回天,纵使全家倾力施救、满心祈愿,那个鲜活可爱、稚嫩柔软的小生命,终究永远留在了盛夏的水坑之中,悄然凋零、戛然落幕,留给全家人无尽的悲痛与遗憾。
幼女骤然溺水离世,成了彻底压在王俊瑞心头的千斤重担,成了她一生无法释怀的痛与憾。无尽的思念、深切的愧疚、刻骨的自责,日夜轮番煎熬着她的身心。远在李辉桥老家、无人照料的两个大儿子,更是时时刻刻牵扯着她的心神,让她日夜牵挂、寝食难安。长期的忧思郁结、心力交瘁、悲伤过度,让她精神恍惚、日渐错乱,偶尔滋生幻觉、喃喃自语,常常独自静坐檐下、默然失神、久久不语,整个人日渐消瘦、郁郁寡欢。
她深深知晓,留在李辉桥的两个儿子孤苦无依、举目无亲,无父疼爱、无母照料,常年食不果腹、饥寒度日,在清贫与孤寂中艰难成长。身为母亲,每念及此,她便心如刀割、泪落不止,满心愧疚与心疼,只能暗自垂泪、默默痛心。可现实的窘迫拮据、生活的身不由己,让她进退两难、万般纠结、左右为难:若是偷偷攒粮接济亲儿,怕父亲心生不满、怕王家上下非议,引发家庭矛盾;若是置之不理、冷眼旁观,又不忍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受苦受难、自生自灭、颠沛流离。
万般纠结、百般煎熬之下,她只能悄悄攒下家中微薄的粮食、细碎的干粮,托付往返两地的乡邻,辗转送到李辉桥,默默接济两个苦命的儿子,悄悄尽一份母亲的微薄之力。起初次数稀少、隐秘谨慎,无人察觉,可日积月累、次数渐多,终究难以长久藏掩、瞒不过众人耳目。其实,父亲早已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,全然知晓她的牵挂与苦衷,却始终佯装不知、从不戳破、从不责备,甚至时常暗自默许、包容体谅,偶尔还会主动叮嘱她,多给远方受苦的孩子捎些衣食钱粮、贴身物件。这份沉默的包容、无声的体谅,藏着最质朴的善良,也藏着厚重温润的人间情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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