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-> 水利文学 -> 小说 > 正文

纪实小说:后娘王俊瑞||王景瑞(湖北)(二)

更新时间:2026-10-25 14:10:42 来源: 作者: 浏览24次 文字大小:大中小

世人皆知,半路夫妻,最难相守。但凡重组家庭,皆是半生沧桑、各有过往,带着各自的人生缺憾与岁月痕迹,仓促相逢、勉强相聚。父亲与王俊瑞婚前仅凭媒人片面说辞相识,未曾深度相处、未曾真心相知,对彼此的脾性、喜好、过往与执念,都全然陌生。二人一个心系公事、胸襟开阔,一个囿于烟火、心思细腻,生活习性、脾性心境截然不同。婚后朝夕相对,柴米油盐日日磨合,琐碎小事层层堆积,注定逃不开试探、隔阂与拉扯。原配夫妻的琐碎日常,是经年温情的沉淀铺垫;而半路结缘的夫妻,分毫小事都格外敏感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是小心翼翼的迁就,与难以消解的疏离。

男人的格局,在市井烟火之外,在家国乡情之中;女人的牵挂,在三餐四季之内,在柴米冷暖之间。父亲终日奔波村务、操劳公事,满心满眼都是村庄的民生琐事、乡里的大小事务,心系邻里乡邻,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与居家烟火。王俊瑞身为居家主妇,日日守着老屋烟火,眼里心里皆是一家老小的衣食冷暖、日常生计、孩童安危。二人所思所想、所忧所盼全然相悖,眼界与心境截然不同,久而久之,便少了寻常夫妻的闲话家常、温柔絮语,彼此的共同话语愈发寥寥,相对无言成了日常。

彼时岁月艰涩苦寒,三年困难时期的余寒尚未消散,土地贫瘠、物资匮乏,家家户户度日窘迫、捉襟见肘,人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。王家更是负重前行,上有年迈多病、常年卧床的老人,下有懵懂待养、不谙世事的孩童,既有生母留下的孤苦的我,又有王俊瑞带来的一双年幼幼女。一大家子人挤在清贫简陋的老屋里,日子拮据窘迫,处处皆是顾忌,事事需要周全。唯恐老人受半点委屈、孩童生半点不悦,更怕彼此心生嫌隙、徒生矛盾、隔阂渐深。父亲与王俊瑞,皆被一地鸡毛的家常琐事困住身心,日日疲惫、夜夜煎熬,活得压抑困顿,满心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心酸。

日子在清贫与磨合中缓缓煎熬,日复一日的琐碎压抑,让王俊瑞心底的郁结愈发深重。她常常独坐檐下、暗自叹息,语气满是愧疚与不安:“本来你家日子安稳平和,是俺们娘儿三个拖累了你们,打乱了家里的安稳,把好好的日子搅得一团糟。”

父亲生性宽厚包容、心软善良,素来不计较家长里短的细碎琐事,每每听闻她的自责,都会温声劝慰,消解她的不安: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既然成了一家人,便是骨肉至亲,再无彼此内外之分,何苦总说两家话、心生隔阂?”

道理浅显通透,人人皆懂,可日子的煎熬、烟火的苦涩、人心的拉扯,却是实实在在压在心头、无从消解。王俊瑞满心委屈、万般无奈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失望:“话是这个理,可这般熬日子,谁能长久撑得住?当初俺愿意改嫁过来,看你是村里的干部,总觉得家里不至于缺吃少穿,能有一份安稳依靠、一处踏实归宿。没承想,终究是水中月、镜里花,这清贫煎熬的日子,实在熬得人心慌、磨人志。”

面对妻子满腹的郁结、委屈与心酸,父亲常常无言以对,不知如何宽慰、如何化解。他只能默默坐在炕边,点燃一支旱烟,一口一口吞吐着闷烟,任由缭绕缥缈的烟雾,裹挟满心的无奈与愧疚,消散在清贫的老屋烟火之中。郁结积攒日久,委屈无处安放,王俊瑞便忍不住暗自落泪。每每哭泣,从不大吵大闹、不怨天尤人,只是默默垂泪、暗自哽咽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酸涩模样,道尽了底层平凡女子的无助、茫然与身不由己的心酸。

可褪去所有的矛盾纠葛、磨合拉扯,王俊瑞从来不是世人固有偏见中刻薄寡恩、自私冷漠的后娘。她心地纯良、待人赤诚、心性柔软,待人处事皆存善意。对待年迈多病的婆婆,她孝顺体贴、无微不至,婆婆稍有头疼脑热、身体不适,她便寸步不离、跑前跑后,端水送药、问寒问暖、擦洗照料,事事打理得细致周全,毫无半分敷衍懈怠。

对待懵懂孤苦的我,她更是温柔尽心、体恤入微,尽己所能填补我缺失的母爱温情。自从亲生母亲离世后,我常年无人悉心照料,衣食住行皆是将就,极少能穿上一双合脚暖和的新鞋。乡间老话常说“脚上无鞋,人矮半截”,年少的我常年踩着破旧露底的单鞋,行走在乡间土路,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自卑、怯懦与孤苦。

一年寒冬大雪,天地冰封、朔风刺骨,寒意浸透整座村庄。我依旧穿着一双破洞单布鞋,寒风灌进鞋内,双脚冻得通红僵硬、几近麻木,却无人过问、无人心疼。一次跟着父亲上街赶集,我瞧见街边售卖的手工草鞋,松软暖和、合脚舒适,满心欢喜,忍不住闹着要买,想要抵御冬日严寒。可彼时家中极度拮据,家徒四壁、囊中羞涩,父亲手头窘迫,又碍于村干部的脸面,不仅未曾应允我的小小心愿,反倒厉声训斥了我一顿,满心无奈无从言说。

那年月户户清贫、家家拮据,人人自顾不暇,无人有余力帮扶旁人、体恤弱小。我的小姨看着孤苦伶仃的我满心怜惜,却无力为我缝制一双新鞋,只能将自己一双半旧的布鞋给我,聊以慰藉。一次学校运动会,我报名参加篮球赛,奔跑跳跃之间,那双宽松不合脚、尺码偏大的女式旧布鞋突然从脚上飞出,直直落在众人眼前。那一刻,全场哗然,年少的我窘迫万分、无地自容,自卑与难堪涌上心头,久久难以释怀。

王家院角的杂物堆里,常年堆放着一堆长短不齐、尖头样式的旧皮鞋,是当年日本鬼子投降后遗留的旧物,搁置多年、无人问津。一年夏天,父亲从中挑出一双品相相对完好、磨损较轻的皮鞋,托付外出的亲友,带到天津翻新改制。时隔不久,一双打磨规整、焕然一新的皮鞋被送回家中。我满心欢喜、雀跃不已,连忙试穿上脚,方才发觉鞋子尺码偏小,挤脚憋胀,脚趾隐隐作痛。可我深知这份来之不易,生怕自己多说一句不满,这唯一的新鞋便会被父亲转送他人,只能强忍不适,一遍遍勉强附和:“正好,正好,穿着很合适。”

日复一日、长久穿着挤脚的皮鞋,我的小脚趾被反复摩擦、挤压,渐渐破皮红肿、淤血变形,落下长久的隐痛。这份无人知晓、无人怜惜的细微苦楚,被细心敏感的王俊瑞悄悄看在眼里、默默记在心底。她终日操持全家大小琐事,忙得脚不沾地,无暇亲手裁布做鞋,便趁着闲暇,悄悄量好我的脚码、仔细裁好鞋样,专门托付自己的娘家人,费心为我缝制过冬棉鞋。

当年初冬,初雪飘落、寒意彻骨,凛冽北风席卷乡野。王俊瑞的娘家人如约送来一双厚实密实的手工棉鞋,恰好解了我冬日苦寒、无鞋可穿的窘迫。那是一双精工细作的千层底棉鞋,黑绒鞋面平整匀称、耐磨耐穿,雪白绒里柔软蓬松、保暖亲肤,鞋底针脚细密整齐、横竖规整,一针一线皆是用心,一寸一线尽是暖意。这双饱含善意与温柔的棉鞋,陪我读书写字、行路奔跑、晨起暮落,抵御了数年冬日的凛冽寒风,也在我孤寂清贫、缺少温情的年少时光里,留下了一段滚烫温暖、足以铭记一生的珍贵记忆。

一日午后,天光柔和、岁月静好,王俊瑞陪着我在家推磨磨面。老旧的石磨缓缓转动,隆隆声响沉闷悠长,冲淡了我与她之间的生疏隔阂、沉默尴尬。闲谈之间,她轻声细语,慢慢问及我亲生母亲的过往旧事。静静听完那段温柔短暂、早已尘封的母爱过往,她久久沉默不语,眼底满是酸涩与动容。末了,她轻轻长叹一声,对着懵懂无知的我低声感慨:“后娘再好,终究比不上亲娘贴心啊。”一句轻叹,道尽了世间无数后娘的万般无奈、自知之明,也藏着她心底通透又酸涩的隐忍与落寞。

可王俊瑞终究是平凡俗人,不是完美圣人,有着普通人的软肋与短板。她心性敏感细腻、思虑过重,不够豁达通透,亦不擅长精打细算、持家度日。那年月物资极度匮乏、粮食贵如黄金,每一粒口粮都来之不易,皆是乡人面朝黄土背朝天、辛苦耕耘所得。偶尔她蒸制的窝窝头火候不足、内里夹生,口感粗糙、无法食用,本可添柴补火、重新蒸熟、及时补救,她却满心怯懦畏缩,生怕父亲责怪、家人非议、邻里闲话。前思后想、顾虑重重,终究不敢声张、不敢坦白,只能趁着无人之际,悄悄在院里扒了一方土坑,将数十个半生的窝窝头尽数掩埋,妄图悄悄遮掩自己的疏忽与失误。
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人间亦无永远隐秘的过错。时日迁延、日久天长,这件事终究被父亲知晓。父亲生性宽厚、体恤难处,深知日子清贫、持家不易,从未当众戳破、从未出言责备。夫妻二人默契地守住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,佯装无事、照常度日,可心底的隔阂与芥蒂,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隐忍中悄然滋生、层层堆积,让原本就需要磨合、根基浅薄的婚姻,裂痕愈发清晰、愈发深刻。

秋分一过,秋风骤起,凛冽凉意浸遍整座村庄,带走了秋日最后的温润。村口的老槐树叶青黄相间、欲落未落,枝干萧瑟,在清冷如水的月色里静静伫立,漾着一缕萧瑟落寞、清冷孤寂的秋夜清寂。一九六四年十月的一个寒夜,月色寒凉、夜风萧瑟,身怀身孕、心事重重的王俊瑞,对着灯下静坐、默然抽烟的父亲,忽然语气生硬、神色冷淡,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冷硬开口:“要不,去医院把这孩子打了吧,别耽误了咱们离婚。”

话一出口,她心口骤然绞痛,如同利刃穿刺、万般煎熬。她比谁都清楚,腹中骨肉是自己的血脉至亲、亲生骨肉,是她半生飘零、历经坎坷后,为数不多的念想与寄托。话音未落,她眼底已然泛红,滚烫的泪水簌簌滑落,浸湿衣襟。沉默良久,她声音微微发颤,藏着无尽的挣扎、不舍与纠结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离吧,别让刚出生的孩子,一落地就成了咱们这段婚姻的牺牲品。”一句退让,藏着母性最柔软的慈悲,也藏着她对这段婚姻最后的眷恋。

【大 中 小】【打印】 【繁体】【投稿】【收藏】 【推荐】【举报】【评论】 【关闭】 【返回顶部】
    文章评论

    评论

    帐  号: 密码: (新用户注册)
    验 证 码:
    表  情:
    内  容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