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实小说:后娘王俊瑞||王景瑞(湖北)(四)
这年寒冬,北方寒潮骤然侵袭,大雪纷飞、冰封四野,天地冻彻、万物萧瑟,迎来了多年罕见的极寒天气。凛冽寒风裹挟漫天风雪,席卷乡野大地,穷苦人家的日子愈发难熬、举步维艰,老弱孩童更是难抵严寒。满心牵挂幼子、彻夜难眠的王俊瑞,终究放下所有矜持与脸面,含泪找到大队长高伦,声音哽咽、满心悲戚地恳切诉说:“我李辉桥的两个儿子,早已辍学在家,无人管束、无人照料、无所事事。孩子没爹疼、没娘顾,缺吃少穿、受尽苦寒,冬日无衣御寒、无粮果腹,求队里接济一点棉花、几块钱,让两个苦命的孩子熬过这个寒冬,免受风雪冻馁之苦。”
高伦听罢她的哭诉,心生恻然、满心五味杂陈,深知一位母亲的牵挂与无奈。可生产队规矩森严、纪律严明,无书记批准,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借、挪用集体一分一毫、一物一线,彼时队中并无多余闲钱物资,仅有少许应急零钱、备用物资,不敢轻易动用。他沉默良久,取出腰间旱烟袋,蘸水卷了一支粗大的旱烟,狠狠吸了数口。烟雾缭绕之间,心底的刻板规矩与滚烫人心反复拉扯、激烈交锋,久久难以抉择。
刻板规矩不可轻易违逆,可滚烫人心万万不可寒薄。沉默许久,高伦终究被一位母亲的赤诚爱子之心打动,清了清嗓子,沉声感慨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禽兽尚且有舔犊之情、跪乳之恩,何况是血肉相连的人?”
终究是慈母之心胜过刻板规矩,人间温情赢了条条框框。高伦破例通融,让王俊瑞亲笔写下借条、按上手印,亲自批注“同意”二字,随即吩咐会计与保管,将五斤棉花、十元现金尽数交到她手中,成全了一位母亲卑微又滚烫、隐忍又赤诚的爱子之心,为两个苦命的孩子守住了冬日的暖意。
熬过凛冽寒冬、闯过风雪苦寒,王俊瑞心底沉淀已久的离婚执念依旧未曾消减、未曾动摇。这一次,她再度提出离婚,没有往日的纠结哭闹、怨怼不甘、反复拉扯,语气平和沉静、波澜不惊,态度却格外坚决、不容转圜。她与父亲一同动身,结伴去往公社办理离婚手续,一路沉默无言、相对无言,二人各怀心事、各有酸楚,步步沉重、步步苍凉,每一步都是过往的落幕。
行至村北,一道深水道沟横亘眼前,沟下水流湍急、冰水森森,冬日余寒未消,溪水刺骨寒凉。父亲率先挽起裤腿,抬脚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,回头望见王俊瑞静静伫立岸边、迟迟未动、犹豫不前。他语气温和、眼底藏着一丝不舍与挽留,轻声开口:“若是心意松动、不想离了,咱们就转身回家,照旧过日子;若是心意已决,我背你过去。”
王俊瑞默然伫立水边良久,回望相伴数年的岁月,回望此间的烟火悲欢、人情冷暖,万般滋味涌上心头。终究俯身低头,轻轻伏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。半生岁月风霜、数次离合飘零、常年身心颠沛,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锐气、执念与倔强,此刻的她,只剩满心的疲惫、释然与无奈。
公社民政接待室内,气氛压抑凝重、寂静无声,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父亲望着相伴数载、朝夕相处、历经磨合的妻子,眼底藏尽千言万语、万般不舍、满心愧疚,千头万绪终究尽数沉默、无从言说。倒是素来隐忍坚强的王俊瑞,尚未开口言语,滚烫的泪水已然簌簌滑落、湿了眼眶。父亲棱角分明的脸上,写满半生岁月的沧桑、生活的无奈与命运的遗憾。他生性重情重义、心软念旧,面对这段破碎落幕、有缘无分的婚姻,满心皆是愧疚、不舍与不甘。工作人员轻声征询二人意愿,夫妻二人对视无言,终究异口同声,轻声应答:同意离婚。
王俊瑞泪眼婆娑、声音微弱沙哑,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,轻声解释道:“若是一直不离,咱们二人终究两两消耗、彼此拖累、身心俱疲,最后只会落得泥菩萨过河、自身难保,彼此皆无归宿、皆无安稳。离了,我带着孩子们各谋生路、各自打拼,互不拖累、各自安好,也算成全彼此。”话音落下,她低头垂泪、肩头微微颤抖,满心酸楚无人知晓;父亲伫立一旁,眼眶泛红、默然不语,万般无奈尽在沉默之中。
二人相伴数年,清清白白结缘、干干净净离散,无钱财纠葛、无债务牵绊、无恩怨纠缠。签字落笔之际,父亲缓缓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钢笔,轻轻递向王俊瑞。这支钢笔,是当年二人成婚之时,他亲手赠予她的新婚信物,承载着二人最初的缘分期许、最纯粹的烟火牵绊。
王俊瑞默默接过钢笔,指尖微微颤抖、落笔轻缓慎重,一字一句落下,皆是半生无奈、半生怅然、半生遗憾。签罢名字,尘埃落定,她轻轻将笔递还父亲,低声道:“这笔我不要了,还给你。”说话时,她刻意错开父亲凝望的目光,眼底盛满掩不住的不舍、酸涩与落寞。指尖刚刚握过的钢笔,尚且留存着父亲的温热体温,仿若握住了数年烟火相伴、朝夕相守、牵绊难舍的过往岁月,温暖又苍凉,温柔又遗憾,万般滋味交织心头。
返程途经冰冷的道沟,父亲依旧沉默无言、不言不语,再次俯身弯腰,稳稳将她背起,踏过湍急冰冷的溪水,将她安稳送至岸边。一路无声相伴、默默相送,短短一段水路,道尽了数年夫妻的万般苍凉、无尽遗憾与温柔成全。
回到王家老宅,看着这片承载了她数年悲欢、爱恨、冷暖与得失的院落,王俊瑞神色恍惚、心神俱碎,脸上泪痕斑驳、憔悴落寞,尽数是离别后的酸楚、不甘与怅然。她简单收拾了少许随身衣物、贴身物件,临行之际,朴实卑微的她,还悄悄带上了家里剩下的半块北瓜。这般朴素细碎、微不足道的举动,藏着底层小人物最真实的拮据、无奈与隐忍,让人见之动容、心生悲悯。收拾妥当,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默然转身、无声离去,从此一步三回头,彻底告别相守数年、爱恨交织的王家岁月。
她的骤然离去,在宁静的村庄里掀起阵阵议论,村里人各有揣测、众说纷纭。有人说,她本无心决然离去,只是不愿拖累善良宽厚的父亲,不忍让沉重拮据的家庭负担,日复一日压垮这个隐忍担当的男人;有人说,她心心念念、牵挂一生、执念半生的,始终是李辉桥的两个儿子,终究要归去守护自己的骨肉至亲、弥补亏欠;还有人说,她早已盘算妥当,决意带着孩子们远赴东北,投奔远方亲戚,另寻生路、谋生度日。
众人流言终究成了现实。离婚不过数日,王俊瑞便带着四个孩子远赴辽宁,投奔远方亲戚,彻底告别了高庄这片留下温情与伤痛、相逢与别离的土地,彻底告别了与父亲数年牵绊、有缘无分、爱恨纠缠的夫妻岁月,从此山水不相逢、旧事归于尽。
岁月匆匆、流年暗换,时光悄然抚平人间诸多悲欢,却抹不去心底深藏的遗憾。数年后,远方传来噩耗,一生坎坷、半生飘零、屡经磨难的王俊瑞,终究熬不过命运的反复磋磨,积劳成疾、遗憾离世,草草落幕了苦难重重的一生。临终弥留之际,她气息微弱、时日无多,却依旧执念于心、心怀感恩,对着当年从高庄带走的女儿金凤,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隐秘心事,道尽了自己半生执念、半生牵绊、半生隐忍的终极缘由。
她气息低微、身形孱弱,眼神却清明澄澈、无恨无怨,细细叮嘱女儿:“娘当年嫁到高庄,带去两个女儿,却在那里不幸失去一个;待到离开高庄时,依旧带回两个女儿,只因在那里生了你、多了你。我走之后,你一定要好好告诉你爹,当年的婚事是我自愿应下,后来的离婚也是我主动提出,与他无关、无怨无尤。我这一生,来去辗转、半生隐忍、浮沉漂泊,说到底,都是为了你李辉桥的两个哥哥,为了我亏欠多年的骨肉至亲。”
顿了顿,她眼底漾起温柔暖意,字字恳切、句句真心,藏尽半生释怀、万般感恩,再无半分怨怼:“金凤我儿,你替我转告你爹,我这辈子,从未记恨过他分毫。我与他,有缘相遇、有幸相伴,得以相守数载、共渡清贫,却无分白首、终老余生,终究是天意、皆是宿命。可他当年收留我们娘儿三个的救命恩情,数年相待的温柔善意,我一辈子都记在心底、感念于心,从未忘却、不敢辜负。”
说完这番掏肝沥胆、释怀通透的肺腑之言,王俊瑞神色安然、眼底无憾,放下了半生执念、半生牵挂,缓缓闭眼离世。半生悲情、半生拉扯、半生牵挂、半生漂泊,终究尘埃落定、归于平静,所有的爱恨纠葛、隐忍成全,尽数化作岁月里无声的叹息。
年少之时,我受世俗成见与书本故事影响,对“后娘”二字心存固有偏见、刻板印象,总以为世间继母皆是刻薄寡恩、自私冷漠、疏离无情之人。待岁月沉淀、半生回望,历经世事沧桑、看透人情冷暖,我才彻底通透释然:王俊瑞用她一生的善良、极致的隐忍、纯粹的温柔与无声的成全,彻底改写了“后娘”这冰冷世俗的偏见标签。于孤苦无依、年少孤寂、自幼失恃的我而言,这个半路闯入我生命、短暂温暖我岁月的女人,从来不是疏离冷漠的继母,而是替我接续残缺母爱、温暖我一整段清贫孤苦年少的恩人。
人这一生,最是遗憾、最是无解,莫过于此。年少懵懂之时,不解人间疾苦、不懂人心冷暖、不懂取舍无奈、不懂隐忍成全、不懂身不由己;待历经沧桑、万般通透、阅尽悲欢,终于读懂所有人的温柔与苦衷、所有事的无奈与必然之时,早已韶华逝去、人事皆非、物是人非,流年不返、故人难寻。世间风物、人情亏欠、缘分得失,大多可以弥补、可以重逢、可以救赎、可以圆满,可有些岁月、有些恩情、有些相逢与别离、有些错过与遗憾,一旦落幕,便再也无从重来、无从圆满,只剩下余生绵长的怀念与怅然。
(本文系水缘微小说(ID:sy_wxs)原创首发,作者:王景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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